首页 | 农村土地改革 | 法经济学茶座 | 法经济学论坛
     网站首页≯ 法律经济学论坛≯
法经济学的当前发展与主要论题
文/冯玉军

冯玉军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 100872)

1.把“法”作为一种社会经济现象进行分析,着重从把握人类社会基本矛盾运动和法律产生与发展的内在原因的立场出发研究法律现象,是社会学说史中的一个古老课题。亚当•斯密很早就论述了法律制度对价格体系的影响,从法学研究跨入经济学领域的马克思指出法律关系不过是社会经济关系的反映,马克斯•韦伯关于经济生活与法律生活之间固定的相互依存关系的论述还直接促使法律的经济解释学派的产生。

2.法经济学运动出现在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不是偶然的。一方面,现代经济学的理论研究不断扩张和渗透到其他社会科学领域,形成了“经济学帝国主义”的学术格局,运用理性预期理论、新制度经济学、福利经济学、公共选择理论、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的原理和方法分析法律现象更具“科学性”和解释力。另一方面,继美国法学家霍姆斯提出“法律的生命不在逻辑,而在经验”的著名论断之后,以弗兰克和卢埃林等法学家为首发起了法律现实主义运动 (Legal Realism Movement),在法学研究中逐步运用经济理论和方法,以揭示法律制度和经济体制相互运行之间的制约关系和影响。他们对正统的法律家们采取的“概念法学”和“法条主义”立场提出批判,强调法律的社会目的和效果,即不仅考虑法的“正义性”、“公平性”,也优先考虑法的“效益性”,注重对与法律有关的政治、经济、社会等诸问题的研究,由此引起的法学思维方式和方法论的革新为法经济学的出现奠定了思想基础。

3.法经济学(Law and Economics)的基本定位是从法与经济学互动的视角研究社会的重要学科,同时也是一种综合考察经济发展和民主法治建设的重要方法论。它是将法律制度作为经济发展的内生变量加以理论诠释,主要运用现代经济学的理论和方法来研究法律制度(乃至于整个社会意识形态体系)的形成、结构、过程、效果、效率及未来发展,其讨论问题的出发点是基于法律问题和法学研究的现实需要,方法及手段是经济分析方法和经济学,分析解决问题的最终归宿和落脚点是法律和法学。即:法学——经济学——法学

4.法经济学有多种多样的称呼。但英文世界的通说是使用“Law and Economics”一词(杂志、教材、大学课程等均是如此),其意在于强调“and”所指代的法学和经济学二者互动、相互影响的关系,从而体现出学科交叉、侧重比较的横断学科内涵,亦同法律社会学(law and society)之前例而用之。汉语命名(翻译)为“法经济学”,原因有三:其一,遵从汉语语言规范和法学界对法哲学、法社会学、法文化学、法人类学等“theory about law”类学科的通用称呼,不用“和”字,言简意赅;其二,“经济分析法学”(Jurisprudence of economic analysis)、“法律的经济分析”(economic analysis of law)以及“法律的经济学研究”(the economic approach to law),主要是在波斯纳著作影响下的用词,偏重于强调在法学研究的经济分析方法论,缺少学科性含义,也不能概括流派众多、百家争鸣的学界实情;其三,“法经济学”与“法律的经济学”(the economic of the law)不同,亦有别于制度经济学(institutional economics),它虽吸收了大量经济学的养分,却不属于经济学的分支,是独立自在的研究类型。

5.方兴未艾的“法经济学运动”充分体现了经济全球化的时代条件下,经济与法律两种现象相互联系、相互作用、高度统一的新特点、新趋势。在美国,法律经济分析不仅在法学理论中探讨,也被广泛地运用在经济法、民商法、行政法、环境法以及刑法领域,更进一步落实在美国法院裁判理由书中。经过近40年的实践检验和学者们的努力,国际性的法经济学运动,现在已扩展至全球不同类型的国家和领域,从发达国家到发展中国家,从国内立法司法的成本效益分析到国际反垄断法、国际经济金融规制体系的创新,给法学理论和部门法研究的新进展带来深刻启示,展现出对法治实践课题的独特分析思路及其广阔应用前景。

6.法经济学理论从根本上讲是一个动态的开放的创造性过程。也许是科际整合的秉性使然,法经济学不但在现代经济学的理论宝库中搜求一切有用的养分,深入展开对法律的部门法和法律规范的分析,而且以一种更高的解决问题的姿态将法学、社会学、经济学乃至于哲学结合起来,探究法律权利、法律价值、制度效率、司法正义等等最基本的法理问题。后一种趋势,由波斯纳继《法律的经济分析》之后立足于实用主义和后现代立场撰著《法理学问题》的努力中可见一斑,也集中体现在法经济学者波林斯基的《法经济学导论》(1983),马劳伊(麦乐怡)的《法和经济学——理论与实践比较研究》(1990年)和《法律和市场经济》(2000),以及欧美许多法经济学者的著作当中。

7.80年代以后,一大批国外法经济学的著作论文被译介到中国大陆,为数众多的法学者和经济学者尝试运用法经济学的基本理论和研究方法对中国的经济制度变迁、法制改革以及司法实践进行有益的理论研究,奉献出一批有价值的研究成果。中国目前正处在社会全面转型和日益国际化的重要历史时期,依法治国,与“国际通行规则接轨”,推动社会主义制度文明建设,积极回应经济全球化与知识经济的时代趋势,已成为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之一。面对形势的需要,中国的法经济学研究任重而道远。还需要不断创新理论、完善体系、扩展内容、加强实践,以法律人的不懈努力,为法学研究和法制建设作出实实在在的贡献。

1.纵观国内外法经济学的研究,在经过一个学科间概念移植和初步应用的阶段之后,都面临拔高和深化的双重问题,这也就提出了法经济学的两大研究进路:(1)在更高和更广阔的视域构建法经济学的本体论框架;(2)立足于法律规范和法律应用技术层面的个案分析,实现法经济学研究的实证化和本土化。

2.具体到中国的法经济学研究,应该是站在新世纪社会科学研究的制高点上,面向蓬勃发展的社会转型与改革潮流,在广泛收集整合已有的国内外理论前沿成果的基础上,恰当选择理论研究视角,充分运用科学的经济研究方法和法学研究方法,寻求马克思主义的研究范式与现代法学经济学的研究范式的有机结合,探求规范与实证相结合的、直面中国现实问题的、综采众家之长的法经济学研究之路,实现理论的综合与创新。而面对这样的任务,亟待解决的是如下四对矛盾(四个对子):经济学——法学、中国的法经济学——外国的法经济学、理论——现实、现代经济学(主要是新制度经济学)——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此之中,如何解决经济学与法学两种研究范式“两张皮”的问题?如何处理借鉴西方发达国家法经济学与立足本国国情解决自身问题的法经济学之“中国学派”二者间的关系?如何将法经济学基本理论的阐释同以之解决现实法律问题结合起来?如何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与现代西方经济学这一对“最难结合为一体的”学问融于一炉,即存不存在马克思主义学说与新制度经济学共享的法经济学理论范式?

3.在法经济学的本体论研究中,最可关注的是“主体间性”问题,由于出现了权利义务的相互性、相对性问题,就使得在以往一切世代都较少存在的经济与法律的互动在全球市场经济的今天显得尤其突出,语境论、博弈论、理性预期理论、交往(沟通商谈)理论、信息科学等为这一研究提供了更明晰的思路。据此,对一系列法律规范内核,包括法律行为、法律关系、法律权利、法律义务、法律责任、法律制裁、法律监督等法律基本范畴进行经济语义的分析,实属必然。

4.任何一门学科都离不开历史的分析和比较。具体从法的经济分析和经济的法律分析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出发,对经济学说史和法学学说史进行翔实的思想史回顾,十分必要。在法律思想史领域,考察自然法学、实证分析法学、社会学法学以及权利法学、行为法学等;在经济思想史领域,考察传统经济学的数次“革命”(研究范式转换),特别是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制度经济学进展;在社会思想史领域,考察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实用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等有很大不同的理论立场。

5.在对法学和经济学一般理论研究范式进行概念与逻辑界定的基础上,分析比较新制度经济学研究范式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范式的各自特点及其应用于社会科学研究中的优劣得失和彼此异同。二者的相同之处在于:经济与法律(制度)的互动关系;产权(所有制)优先原则;法律(制度)变迁与社会发展原理;理想模型(状态)预设。二者的相异之处在于:认识论上的宏观社会制度进路还是具体制度规范进路;方法论上的个体主义还是整体主义;法权关系决定经济关系还是经济关系决定法权关系;以交易为基础还是以生产为基础;主体间权利义务关系是自然现象还是社会现象;资本主义制度合理性还是社会主义制度合理性。

6.西方法经济学一般分析框架包括法律市场理论、法律供求理论、法律均衡理论、法律成本效益理论、法律秩序与法制变迁理论。以波斯纳为代表的法经济学者通常运用一定的经济学原理对应研究各个部门法(以英美普通法为例),诸如:博弈论和理性预期理论及其在法理学层面的经济分析;公共选择理论及其对宪法、宪政的经济分析;政府规制经济学及其对政府经济管理的经济分析;产权理论与财产法的经济分析;合约理论与合同法的经济分析;激励理论与知识产权法的经济分析;微观产业组织理论、厂商理论与市场主体法(公司法等)的经济分析;社会成本理论与侵权法的经济分析;威慑理论与刑法(刑罚制度)的经济分析;等等。

7.基于博弈论和交易成本理论,法经济学研究对于如下一些法学研究中经常存在的矛盾关系具有相当的解释力:实体法与程序法、公法与私法、民商法与经济法、中央法与地方法、国家制定法与民间习惯、正式法与试行法。除此之外,在法的静态分析和动态分析、法制度分析和法规范分析、法宏观分析和法微观分析以及法的演进、法的历史规律、法的实际运行机制等方面,都有很重要的价值。

8.值得注意的是,与波斯纳应用经济术语对特定社会的法律规则进行理论性解释的研究进路不同,有学者提出法经济学乃是一门关于政治权力和稀缺性经济资源分配的学科。其学科任务是揭示那些可供选择的不同的意识形态框架所倡导和挑战的价值,并通过比较而倡导其中最具效率和稳定性的一种。换言之,他们认为法经济学不仅是一门实证科学,而且应该是一门规范科学,如果法律工作者和经济学家不谈论价值选择,那他们就失去了为我们的社会进步和法律文化发展发挥推动力的机会。

9.正如人们说法律不是万能的一样,对法律的经济分析也不是万能的。由于最初的法律的经济分析学派过分强调经济学在法学研究中的普适性和科学性,因此常常被讥讽为“两面镜子的神话”,即:在经济分析过程中,法学和经济学这两门独立学科好像两面互相照映的镜子,法学反映经济学,同时经济学又反映法学。对波斯纳而言,这至少意味着普通法基本上是一部经济效益的史话,而正确的法律应当是有经济效益的法律。因而,在波斯纳那里,法律科学结果变成了经济学科学,正确的法律答案与正确的经济决定是同义的。于是,人们寻求将传统法律主张的各个部分“译成”或转换成经济学语言,把经济手段运用到法律场合,以便寻求一个真正“科学”的法律答案的努力被再次证明仍然是一种不可实现的“神话”。对此,中国的法经济学研究者理应给予高度注意。

1. 法律的实证研究和个案分析之所以重要,主要是针对法学领域中广泛存在的理论脱离实际的弊端,具体讲,就是:法律实务界和理论界各安其事,立法者和司法执法者的本位主义严重,把法律活动(立法或司法审判)当作与社会实际经济生活脱节的东西和封闭的体系,不主动结合真实的社会经济生活及其矛盾运动过程来对种种现实法律决策进行科学的分析,结果导致低效率的立法、错误的司法裁决和执法侵权屡屡发生,浪费了大量的社会资源和法律资源。有鉴于此,实证的案例研究(不仅是判例研究)和严谨的定量分析,以对具体事实的观察和分析为前提,主张透彻地观察个别的法律现象,深入剖析它的一切方面,注意研究事物的内在结构及其与外部环境的联系,不仅关注法律现象的共性和一般性,而且关注其特殊性和多样性,从具体的社会事实中提炼理论分析的基础,这样,法律经济分析的实证研究的作用就非常类似于自然科学研究中的科学实验,能为法律科学研究提供了一个进行思想实验的场景,展示其独具的理论样本意义、检验意义和发现意义。

2.很显然,彻底的“法律经济实证研究”通过对法律的均衡分析、供求分析和成本效益分析等方法,帮助法律实务工作者和学者掌握法律制定、运作、创新以及法律交易的一整套“算帐方法”,据此提出降低法律成本、提高法律运行收益和效率的现实思路,这无疑是法学家和所有改革者共同感兴趣的课题。对法制建设与法学进步作用重大。

3.注重法经济学的实证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实现法律经济分析的“中国化”。长期以来,法学界和经济学界对法律经济分析的认识严重滞后,为数不多的对法律成本收益的讨论也较为空泛肤浅。定性研究多于定量研究、评介性文章多于调研性文章。据笔者统计,在中国大陆发表的法经济学译著和学术专著仅20多部,论文数仅为200余篇,这种局面与中国大陆正在进行的经济、政治体制改革十分不相称。可以说,我们的法经济学尚处于“幼稚期”。目前,在欧美国家,立法和司法的很多环节中都进行着成本——效益分析,每年都有相当数量的法经济学书籍和文章问世,实践应用可谓驾轻就熟,资料文献可谓汗牛充栋,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4.但与此同时,由于中国法制建设同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法制(法学研究)在社会文化背景、社会制度、发展阶段以及法律运作模式等诸多方面都有很大区别,因此,简单地照搬西方国家经验或研究结论均非妥当。只有立足于中国国情,瞩目于研究“中国的”法律问题,才有可能建立法律经济分析的“中国学派”,开拓宽广的学术研究领域。

5.中国的法经济学同美国法经济学的研究对象、研究立场、研究范式、研究方法不尽相同:(1)对象上看:美国是以司法取向为主,局部(里根总统令)涉及到立法方面,而中国则是立法取向与司法取向并重,而以立法取向为主,这既表现在16字方针,也是“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应有之义,当然改革前期可能立法多一点,但当前对司法、执法之公正与效率问题的关注则日益明显;(2)美国的研究是经济文化取向的,中国是文化经济取向的;(3)美国是资本主义取向的,中国是社会主义取向的;(4)美国是在一个相当成熟的市场经济国家进行研究,中国则是处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社会整体转型期间的研究;等等。

(全文完)

 
来源:中国法理网


中国法律经济学网登载此文出于学术研究之目的,绝不意味着中国法律经济学网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以上内容仅供研究者学习与交流,无意侵犯版权。如有侵犯您的利益,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

加入日期:2009/3/7 10:45:23浏览次数:1161
发表评论
名号:
内容:
验证: 7486
法律经济学网
联系站长: 柯华庆 lawgame@263.net 京ICP备09028584号
北京市昌平区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102249)
本网站由卡卡鱼网提供技术支持 网站总访问量:1996356